猫窝

哥本哈根: 那永远无法定位的事件


(图片来源: American Institute of Physics)

人们更容易错误地认为刚巧处在非正义一方的国家的百姓们会不那么热爱他们的国家. 我出生在德国, 德国养育了我. 德国是我孩提时代的一张张脸, 是我摔倒时扶起我的一双双手, 是鼓励我、引我上路的一个个声音, 是紧贴着与我交谈的一颗颗心. 德国是我寡居的母亲和难处的兄弟, 德国是我的妻子, 德国是我的孩子. 我该知道我为他们选择什么!

海森堡问波尔, “作为一个有道义良知的物理学家, 能否从事原子能实用爆炸的研究?” 道义良知, 祖国, 邪恶政权, 科学… 这些因素同时在你面前出现, 你怎么选择? 你有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

理论物理学家在发现 “人类再次置于宇宙中心, 成为万物之衡” 的同时, 也恐惧地发现了他们手中的方程式同样可以用于制造摧毁人类的武器. 伟大的事业总是走向极端, “邪恶” 的想法一旦冒出来, 即使再极力逃避, 也阻挡不了它的膨胀. 波尔不想算, 也许海森堡也不想算, 但潘多拉的盒子已经打开, 还有人能把它停下来吗? 恐惧的力量使博弈双方就像没有减速装置的反应堆一样只能一直狂奔, 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但是, 谁能够想象?

… 是的, 而我却不行. 我在不断地解释和自辩中度过了我生命的后30年. 1949 年, 当我去美国时, 许多物理学家居然都不屑与我握手. 那些造过原子弹的手不愿碰我的手!

科学本是对真理的探求, 科学家是人不是神, 他们本该专注于科学的探索与发现, 只有真理的探求让他们快乐. 正如海森堡所说的那段 “一生中最后的快乐时光”, 那时, 他能够全神贯注在即将成功的反应堆之上, 那是他们 “唯一的寄托”, “那段时间出奇地宁静, 远离了柏林的政治, 远离了空袭轰炸…”

为纳粹研制原子弹和为盟军研制原子弹有什么不同? 没有, 它们最终都是投向人民, 只是投向哪个城市而已. 胜者为王, 败者为寇, 战败者不但要承受肉体上的痛苦, 更要在精神和道德上承受永久的耻辱感.

有谁比谁更高明呢?

天堂里, 应该有海森堡的一席之地, 有那个为了一包香烟而放走海森堡的秘密警察的一席之地, 有所有心存善念的人, 敬畏生命的人一席之地, 哪怕他们手中沾满鲜血.

直到此刻他的思绪还是哪儿都在又哪儿都不在, 就像观测不到的粒子在衍射光栅中同时穿过所有的切口. 现在, 它们不得不被观测与规范了… 飞悬的粒子, 在黑暗中漫游, 无人知道它在何处. 它在这儿, 它在那儿, 它哪儿都在又哪儿都不在 …

我们只是需要一个理由而已, 在痛苦的选择之后. 总要有一个解释来回答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这样做, 为什么我不那样做? 如果我不这样做, 如果我那样做了… 回答这些无穷无尽的问题只为了让心灵有所宽慰, 但是, 到底在那一刻我们是怎么想的, 到底为什么, 这重要吗? 当你以每小时 75 公里的速度冲向悬崖, 你是要决定转左还是转右? 为什么转左, 为什么转右? 转左, 还是转右? 这重要吗?

——飞旋的粒子, 在这里也好, 在那里也好, 结局都是一样, 历史的轨迹仍然向前. 无论你怎么选, 该发生的总是要发生的. “选择” 的存在使我们拥有了许多本不该由我们自己承受的负罪感. 或许我们太高估了人类自己的影响力? 或许上帝始终注视着你, 无论你怎么选, 命运都不在你手中, 不因你的选择而改变.

在这两个头脑中, 未来在显现. 那些城市将毁灭, 那些城市将留存. 谁将死去, 谁将活着. 哪个世界将绝迹, 哪个世界将凯旋…

我们内心深处必然储存了每一个艰难选择的所有理由, 这些所有理由在决定作出的那一刻就已被封存.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选, 但我们相信这样作一定是对的, 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

海森堡到底为什么没有算对? 也许他真的不会算, 也许是因为他不想算, 也许是因为他恐惧… 海森堡为什么要去哥本哈根? 也许他真的想让大家都停下来, 也许他是要 “炫耀”, 也许他想寻找一些宽慰… 如果海森堡算了, 如果海森堡没有去哥本哈根, 事情会怎样? 选择已经做出, 一切都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

我们还未能看清我们是谁, 我们是什么, 我们便去了, 躺入了尘土. 湮没在我们扬起的尘土之中… 那时会迟早到来, 当我们所有的孩子化为尘土, 我们所有孩子的孩子… 但就在那时, 就在最为珍贵的那时, 它还在… 一切得以幸免, 非常可能, 正是由于哥本哈根那短暂的片刻, 那永远无法定位及定义的事件, 那万物本质上不确定性的终极内核.

人生不长, 选择不多. 一个选择或许能改变你的人生, 但改变不了这个世界很多. 世界上有各种不确定性, 这些不确定性联合在一起, 却能指明方向. 遗憾的是, 渺小的我们, 只能看见不确定性, 而不是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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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后感写完了. 话剧哥本哈根不是第一次在百周年讲堂演, 但是是我第一次看. 在剧场的时候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很多认识的人, 回来以后才发现, 原来有这么多的人都去看了.

特殊的是, 这是一部讲述物理史的话剧, 里面涉及很多物理知识. 据说是为了使中国观众能更好地理解, 演出时删掉了一些这方面的内容 (我猜测导演也无法理解).

我承认这部剧是值得多看几遍的, 但是这次演出开始前的宣传却让我感到恶心. 一部剧第一百遍上演, 确实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情, 但是这样的庆祝方式, 未免和剧目本身的格调有些格格不入. 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的那位副院长, 竟然可以把这部剧理解成爱国主义教育主题的话剧, 让我崇拜万分. 一切的煽动, 我想都是和这部剧想要告诉我们的相反的.

这是一部需要你沉浸在其中, 进入主人公的思维世界的话剧. 或许更适合在小剧场演出, 这样我们可以像上帝一样, 看三位主角在圆形的, 纯白的舞台上交汇, 碰撞, 分开, 把自己的思维融入到他们的思维中去.

我喜欢纯白的舞台和那光线, 天堂一般的圣洁, 我们却要在这样圣洁的环境下讨论残酷的问题.

本文引文出自《哥本哈根》剧本中译本脚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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