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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年人的公司: 自由与责任

Netflix 有一套很经典的讲述公司文化的幻灯片,隔一段时间就会在朋友圈里被转发一次。这套幻灯片的标题叫做《Netflix 的文化:自由与责任》(Netflix Culture: Freedom & Responsibility),经常被誉为「硅谷圣经」,或「硅谷最重要的文档」。如果没有读过,建议一读。

我自己大约在一两年前,开始检讨这几年在建立团队上的得失,重新思考我们这个团队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团队。后来我的同事 Wensy 把我的一些想法概括为「成年人的公司」。我觉得这个概括非常准确。在我看来,成年人和「小孩」的很大区别即在于自由与责任上。

所谓公司,顾名思义,「公者,数人之财,司者,运转之意」,大家聚在一起,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一起做点事。今天,参与公司的大多数人出的当然不是钱,而是力。而 LinkedIn 创始人 Reid Hoffman 在其著作《同盟》(The Alliance) 中提出,个人和公司的雇佣关系本质上是一个结盟关系,公司在这个结盟中得到业务发展,个人得到职业发展。我们最近开始说,要成为「想做点事儿的人畅快奋斗的地方」,也就是这个意思。

放在业务上,自由与责任意味着其中的每个人都应该理解组织的方向和目标是什么,自己每天忙碌的工作和这些目标之间的关系,并努力促成这些目标的达到,这是责任;而为自己的工作做出符合团队最大化利益的判断,决定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做什么、如何做,这是自由。你的自由不是来自于你的个人好恶,而是你的能力、你对组织利益的理解;这些不仅是领导人的责任,也是每个人的责任。

放在个人身上,自由与责任也意味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任,为自己的职业生涯和发展负责任。同盟不是家庭,也不是学校。公司当然应该提供充分的教练支持,但做为同盟关系中的一方,意味着做为个人,你所获得的不是别人给予的,而应该是自己拿到的。当有一扇门打开,你需要能自己走出去,而不是被人用轮椅推出去;如果「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就应该去自己去寻找外面的资源,譬如找人聊、参加交流活动,而不是等待被告知。

在成年人的公司中,自由与责任还需要每个人应该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和人格。有一个段子说,「大多数人都没有独立思想,我们为什么要担心人工智能拥有独立思想?」不无道理。对个人来说,只有个人的成就感和幸福感都来自自己内心而非外界,才能有持久的成就感和幸福感,不管在职业上还是生活上皆如此。对公司来说,我们想要这样的团队,并不仅仅是因为这样更酷 (虽然确实更酷),而是因为在后工业时代,创新逐渐成为劳动生产率提升的动力。我们的组织要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达到劳动生产率上的优势,才能生存。而要完成创造性工作,需要其中的每个人是拥有自由与责任的独立个体,而不再是同质化的、可替代和可消耗的「资源」——我不喜欢「人力资源」这个词。

坦白来说,我们过去几年的团队并不符合这个描述。Netflix 的幻灯片中还有一句话,「有责任感之人因自由而立,为自由而生。」(Responsible people thrive on freedom, and are worthy of freedom.) 单单强调「自由」而非责任,反而有着极大的破坏力,就像未成年人一样。上下班时间的自由在缺乏责任的组织中,带来的是懈怠,而不是更高的劳动生产率。要建立这样的团队,尤其是在中国,并不容易。

我从这点上很感谢我自己一路走来的各种经历。2003 年入学北大时,我选择了初创的实验班,也就是现在的元培学院。在实验班,每个课程都需要自己安排、自己做出选择,毕业时领取什么专业的学位,也需要自己规划,而不是使用由老师设计好的课程表。我入学时还有幸得到明德奖学金资助,我获得了除了每年 4000 元的奖学金以外,还有明德奖学金所倡导的精神,「人助、自助、助人」。奖学金的获得者都是奥林匹克竞赛金牌和各省高考第一名,在奖学金的纽带下,形成了一个自组织的群体。明德奖学金已经有 20 周年了,今天已有 1000 多名毕业生,和社会舆论常说的不同,这个群体中今天不乏社会领军人物,有人从商,有人任教,有人成为歌手。但我觉得最重要的,是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成功标准,都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

要改变很难的,但依然值得努力。《创业维艰》(The Hard Thing about Hard Things) 中有一句话,「照顾好人、产品和利润——就按这个顺序。」 (“Take care of the people, the products, and the profits – in that order.”) 一个具有结构性缺陷的均衡也仍然是一个均衡。打破一个均衡,到达另外一个均衡,始终是一个复杂的工程问题。但我们不能任由螺旋下降。我们今天没有机会去按顺序先解决一个问题,再去解决下一个问题,而是始终需要如履薄冰地在钢丝绳上走路。

我们很清楚我们想做的团队文化不适合每一个人——并不是说他们不是「成年人」,没有这个意思,这和狼还是兔子也没有什么关系,而是大家往往有着不同的追求。我们理想的团队应该是一个小而强大的团队。正因为我们都是更强大的成年人,我们才有可能做出一番不同的事业,为社会贡献我们独特的价值。我们也早已告别了那个将公司比做家庭的年代。这绝对不可能是一个比传统的企业更加轻松的团队,而是更加高压、辛苦的团队;只是,其中的人应该有自己的乐趣,畅快奋斗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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